我爷爷是湘西茶马古道支线上的赶山客，一辈子走的路比我看过的书还厚，唯独牛角坳那条路，他走一次就得病一场，每次得喝三天的雄黄酒加糯米酒才能缓过来。

前阵子他摔了一跤住进县医院，我回去翻他压在樟木箱底的旧物，翻出个磨得发亮的黄牛角哨，还有半本封皮烂得快掉渣的软皮本，这才知道，牛角坳的故事，原来全是真事。

牛角坳名字来得直白：坳口竖着块半人高的黑石头，形状像头牛弯弯的角，当地人叫它牛角石，坳的名字就这么叫响了。打我太爷爷那辈起，这坳上就流传着个牧童的传说。

传说早年间坳上住过个叫阿牛的小牧童，爹妈死得早，全靠他爹留下的一头老水牛过活。那水牛角极大，弯得能挂个小竹篮，阿牛天天赶着牛在山坳里吃草，黄木哨一吹，三座山都能听见响。

那年闹了十年不遇的大旱，山下的地主来收租，阿牛交不出三石谷，地主带人要把老水牛牵走。阿牛急得哭，把牛藏进坳上的岩洞，回去跟地主说牛跑了。地主不信，把他吊在桃树上抽了三十鞭子，扔在坳上任他死活。

阿牛半夜冻醒了，迷迷糊糊就听见牛哞声，睁开眼就看见老水牛站在跟前，弯弯的牛角上挂着个青陶小坛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站在牛旁边，说他是孝子，这坛酒给他能度荒年，但有个规矩：每天子时得来牛角石下面领，喝完把空坛子放回去，既不能给外人喝，也不能弄坏坛子，不然谁都救不了山里的百姓。

阿牛喝了那坛酒，是甜丝丝的糯米酒，暖流从喉咙滑到肚子里，连冻僵的胳膊都活过来了。后来那年的旱灾，别人家的庄稼全死在了地里，阿牛家的二亩薄田居然结了金黄的谷，他还分给了别家快断粮的佃户。地主再来收租，看见他有余粮，带人冲进他家搜，搜到了岩洞里的老水牛，还有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陶坛。地主怒急，把阿牛绑在牛角石上，用皮鞭抽了整整三个时辰，活活把人打死了，转头又把老水牛杀了，牛角剁下来扔在了山坳里。

阿牛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，盯着地主一字一句地发毒誓：“我阿牛冤有头债有主，等我变成这坳上的风，带着我的牛来，凡是做过亏心事的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当天晚上，地主就死在自己家的院门口，胸口插着个牛角，正是阿牛家那头老水牛的角，和他断掉的左角一模一样，缺口都对得上。

从那以后，牛角坳就不太平了。走夜路的人，尤其是带过赃物、害过人的，半夜总能听见牛角哨响，还有水牛的哞叫，顺着声音走就会迷路，要么掉下岩坎摔得粉身碎骨，要么被看不见的牛角顶穿胸口。村里老人说，那是阿牛带着他的牛来讨债了。

爷爷说，他年轻的时候有年冬天，帮地主家押运一批私盐，走的就是牛角坳的夜路。那天月亮特别暗，雪下得能没过脚踝，他赶着骡子走，就听见后面飘来牛角哨声，回头就看见个穿破蓝布衫的小牧童，牵着头角特别大的老水牛，慢悠悠地跟着他。

牧童开口问他：“你身上带的是租子吧？”

爷爷吓得魂都飞了，他知道那是阿牛，拼命抽骡子跑，骡子都跑得吐了白沫，牧童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吹哨，水牛的脚步声咚咚的，像敲在他心口上。他慌不择路跑的时候脚一滑，掉下了一丈多高的岩坎，以为必死无疑，结果落在一个厚厚的干草堆上，抬头就看见牧童和水牛站在岩边，离地半尺高。

牧童看着他笑了笑：“你虽然帮过坏人造孽，但是去年你帮山里的哑巴娃子找过治喉痹的草药，这次饶了你。以后别再走这坳的夜路了。”说完就转身走了，牛角哨声越来越远，他爬上来连骡子都不要了，跑回了家，从此再也没敢走过牛角坳的夜路。

我翻到爷爷笔记本的最后一页，是他年轻时候歪歪扭扭写的字，墨点晕开像是当年冻得手抖：“今日去牛角坳，遇阿牛，其牛角与我爷留的牛角哨一般，缺口在左角尖。我爷当年就是被地主绑在牛角石上，牛角被砍断的。”

我抬头看爷爷，他靠在病床上，手里攥着我刚翻出来的牛角哨，笑着说：“那牛角哨就是我爷爷留的，阿牛就是我太爷爷啊。”

正说着，我突然听见窗外有牛角哨响，和我手里的哨子声音一模一样。我抬头往窗外看，就见住院部门口站着个穿破蓝布衫的小牧童，牵着头老水牛，牛角上有个明显的缺口，冲我笑了笑，转身就走，脚确实离地有半尺高。

我猛地站起来往窗外跑，什么都没看见，只有风刮过白杨树的沙沙声，还有隐隐的水牛叫，从牛角坳的方向飘过来。

后来爷爷病好了，特意带我回牛角坳，指着那块牛角石给我看。石头上面真的有个深深的牛角印，凹痕里还嵌着点没化的雪，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脚印，我伸手摸了摸，那印子居然是暖的。

爷爷说，阿牛不是恶鬼，是守着这山的好人。你帮过他的人，他记着；你害过人，他也记着，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，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。

我们走的时候，山坳里起了雾，又听见牛角哨响。回头看，雾里慢慢走出个穿蓝布衫的小身影，吹着哨子赶着牛，身影慢慢就融进了漫山的雾气里。

我兜里的牛角哨突然震了一下，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声。我知道，那是阿牛在谢我，去年我进山采药，也帮过哑巴娃子找过治喉咙的药。